国有企业情怀的叙事诗——评李铁的长篇小说《锦绣

摘要:作为一名曾经做过国有企业工人的作家,李铁具有一种国有企业情怀,《锦绣》是他的国有企业情怀与文学情怀相结合的产物。小说通过塑造一名将工匠精神与主人翁精神融为一体的工人张大河,以及他的三个儿子为代表的“工二代”,典型地展现了共和国七十年来国有企业的历史担当和凤凰涅槃,是一部闪耀着现实主义光芒的工业叙事诗。

李铁是国有企业的忠实儿子,他仿佛就是专门为国有企业而出生的,所以当他进行文学写作时,就注定了绕不开国有企业的时空。纵观他的创作,可以说他就是在为国有企业立传写史。国有企业是由众多工人的一双双坚实的手抬举起来的,国企工人曾经是令人艳羡的工作岗位,李铁也是其中一员,但当他进入工厂时,正是国有企业遭遇最大困难的时候,国有企业不吃香了,工人们“靠边站”了。李铁当年在工厂肯定感受到了这样的整体气氛,他像众多工友们一样,心情郁闷、憋屈,但国有企业所铸就的工人本色也使他和众多工友们一样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就决定了李铁当年开始书写工人生活的小说的基本旋律。李铁的旋律不像传统的工业题材小说那样高亢、雄壮,总是在高音区飘荡;也不像有些揭露国企改革问题的小说,总是在低音区徘徊。李铁的旋律是在中音区回旋,就像是说唱音乐一般地诉说着日常生活的酸甜苦辣,偶尔会下沉到低音区发出悲壮的吼声。这是国有企业在特定时代以及下岗工人最真实的声音,如他的《乔师傅的手艺》《工厂的大门》《杜一民的复辟阴谋》等。李铁把国有企业工人的喘息声带到文坛,这样的小说我们给它的关注和赞誉声太少了。李铁小说的遭遇与他所描写的国有企业工人的遭遇完全一样,都是被冷落、被边缘化。也许是这个原因,李铁曾转而去写其他题材的小说,当然,他在写其他小说时同样证明了他具有小说叙述的天赋。他有点像他在小说《锦绣》中所写的工人,他们不得不从国有企业下岗,只好到社会上闯荡,以一技之长生活。我很想仿效锦绣厂的董事长把下岗工人重新召回工厂,把李铁再召回来写工人小说。但事实上李铁并不需要召唤,因为他的身体内流淌着工人的血,他的情绪牵挂着工厂的炉子和机器。果然,他回来了。他回来就写了一部反映一个国有企业七十多年来变迁的长篇小说《锦绣》,鲜明地体现了自己身上的国有企业情怀。这种国有企业情怀与他的文学情怀一经相遇,便炼出了一种文学中的“特殊锰”。国家有了特殊锰,就能造出具有特殊功能的飞机、舰艇,文学有了“特殊锰”,同样也会让我们的文学精神具有金属的质地。

《锦绣》突出体现了李铁所具有的一种宏大的国有企业情怀。这种情怀并不是李铁个人化的情怀,在新中国的历史中,国有企业情怀曾经是非常公共化的情怀,而且这种情怀在一定意义上说是中国社会体制人民性的呈现方式之一。在新中国最初的社会主义体制下,国有企业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国有企业职工几乎成为工人阶级的代名词,中国现代化所开启的中国工人的精神传统也主要是由国有企业传承和延续的。李铁的国有企业情怀正是对中国工业史的强烈呼应。

李铁的《锦绣》以东北大工业基地为背景,书写了一个现代钢铁企业——锦绣金属冶炼厂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变迁和发展。李铁所写的锦绣厂具有典型性,它俨然是中国的国有大型企业的样板,李铁通过这一样板真实反映了国有企业情怀形成和壮大的社会原因。锦绣厂是日本侵略中国后在东北建起的一家钢铁厂,新中国成立后成为国有企业,工人成为工厂的主人,工厂也担当起为建设新中国生产更多钢材的重任。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小说紧紧围绕这一变化展开故事情节,“主人”便成为小说中频繁出现的一个热词。前来接管工厂的干部刘英花来到锦绣厂就给职工们开大会,她在大会上说,要把锦绣厂变成人民的工厂,她还特别对工人们说:“你们也要从思想上解放自己,把自己从一个奴隶变成主人。”小说真实再现了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的这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马克思首次提出,工人阶级是产业革命的产物,他看到了资本主义大工业对工人阶级的压迫和剥削,也预言工人阶级将成为资本主义的掘墓人。马克思曾论述到工人与机器的对立关系,工人把对资本家的仇恨转嫁到机器身上,以破坏机器的方式与资本家进行斗争。马克思认为,工人与机器的对立是不可调和的。但是,当工人成为工厂的主人后,工人不再仇恨机器,而是与机器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李铁在小说中饶有兴趣地写到了这一点。小说主人公张大河在给徒弟们传授手艺时,特别对徒弟们说,电炉也是有生命的,你必须用自己的生命来和它肝胆相照。这种与机器的感情最典型地体现了一名工人的主人翁意识。张大河从的干部来接管工厂起,就强烈感受到国家是把工人当成工厂主人来对待了,他在日记里写道:“工人当家作主,我完全可以在锦绣厂干出一番大事业。这大事业是个啥?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虽然说不清楚,但这阻拦不住张大河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工作之中,他知道干好了工作,也就是干好了大事业。这是一种比较朴素的国有企业情怀,但也是当时最强大的精神支撑。小说非常真实地描写了锦绣厂就是因为有一群怀着朴素国有企业情怀的工人的热情和积极性,才在极短的时间内创造出了国有企业的兴盛。可以说,国有企业情怀是贯穿在这部小说始终的一条思想红线。

李铁在塑造张大河这一工人形象上,突破了以往工业题材上的思维定式,找准了这一人物身上最具代表性的时代精神,这就是工人群体的工匠精神。张大河解放前就在日本人办的厂子里练就了炼锰的好手艺,连他的日本师傅都不得不佩服。新中国成立后,他想要让自己的手艺充分发挥出来,为国家炼出好钢。张大河很看重技术,认为工人就是要有技术。李铁还写了一个同样看重技术的工厂领导牛洪波。牛洪波本来是军人,被上级派来锦绣厂当书记。他满腔热情来到工厂,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是张大河给他上了一堂“课”。当他带着一帮人在厂区清理垃圾时,张大河冲过来喝止了他们,训斥他们什么都不懂,是瞎搞,把炼钢铁用的金属块锰都当垃圾扔掉了。牛洪波虽然被人当面训斥,但他并不恼火,因为他明白了专业和技术的重要性,于是他决定在厂里成立技术核心组,还专门把张大河叫到办公室,要他担负起为新中国炼好第一炉锰的光荣任务。有了领导的支持,张大河的底气更足了,他在日记里写道,他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技术大拿,他还要把技术传授给大家,“我要让大家都跟我学,成不了大拿也要成个内行。” 这就是曾在新中国成立后掀起建设社会主义高潮中被工人们广泛认同的“技术第一”论,它是工匠精神在中国的通俗版。李铁紧紧围绕这一点展开情节,不仅将张大河塑造成了一个具有独特光彩的新中国的工人形象,而且也十分准确地表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代特征。比如小说写到张大河在爱情上的痛苦抉择,这是与当时社会普遍流行的阶级斗争意识有关的。张大河与古小闲相爱了,但是古小闲的阶级成分不好,厂领导告诫张大河,如果跟成分不好的人结婚,就不能得到重用。张大河为了要在厂里“干一番大事”,就逼迫自己与古小闲分手了。但他对古小闲的爱始终无法从心底抹去,这成为他一生的“痛”,他只能暗暗地以各种方式关爱着古小闲。又如小说还写到苏联政府对中国建设的帮助。上级给锦绣厂派来了苏联的专家,他们的确给锦绣厂带来了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但张大河很看不惯他们的指手画脚、颐指气使。在一次因为不熟悉苏联的机器设备而造成了故障后,苏联专家彼得罗夫便断言张大河作为炼锰高手是徒有其名。张大河很不服气,当面向他提出要一比高低。小说非常生动地描写了两人比试炼锰手艺的场景。比试的结果是张大河略胜一筹,这让张大河很开心,痛痛快快地让徒弟们“宰”了他一顿。当然,因为对技术的痴迷反而使张大河和彼得罗夫成为朋友,他们在翻译的帮助下交流起了炼锰的心得。在讲述这些故事时,李铁充分显示出作为一名曾经有过工人经历的作家独有的优势,这些故事里包含着很多工业技术的专业成分,李铁不仅十分了解这些专业知识,而且能够将其转化成文学元素,从而使故事具有浓烈的工业味道(关于这一点的意义后文详谈)。李铁在塑造张大河这一形象时便主要围绕“技术第一”论展开。在李铁笔下,张大河的理想与技术有关,他工作的目标也是如何发挥他技术上的长处,他因为在技术上精益求精而获得进步,不仅承担起生产的重担,而且还被评上了全国劳模。小说线世纪五六十年代工业战线看重技术、提倡技术的整体氛围,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张大河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得到良好的发挥。

同时还要看到,在新中国工业的初创期,人们还只是停留在工匠精神的基础阶段,还缺乏建立在科学基础之上的战略眼光,即使具有强烈的国有企业情怀,在思想和行动上仍有局限性。李铁并不回避这一点,而是始终贴着历史进程来塑造人物。20世纪50年代末期,正是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处于热潮的阶段,用小说中的描述是“全国进入了一个火热、奔腾、到处流淌钢水的时代”,“赶超英美,产值翻番”的口号对锦绣厂太富有刺激性了,他们决定上马钛白粉项目。这一项目当时在国际上也是前沿的,从客观上说锦绣厂还不具备上马的条件。这一决定让张大河热血沸腾,他自告奋勇,向组织上提出要去钛白粉车间当车间主任。尽管工厂投入巨大精力,但三年后仍以失败告终,牛洪波书记在职工大会上作了犯冒进错误的检讨。这一段虽然小说是以虚写的方式简略记述出来,但它把新中国的国有企业发展的曲折性和复杂性非常连贯地勾勒出来了。

李铁以钛白粉项目的失败作为第一卷的结束,其实是一个充满寓意性的安排,它意味着中国新兴的国有企业的高光时刻已经进入尾声。以后它将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因此第二、三卷基本上是从改革开放后国有企业在市场经济大背景下的尴尬处境写起的。张大河这个时候退休了,但他心中的国有企业情怀之帆仍被主人翁意识鼓得满满的,他有三个儿子,他让三个儿子都成了锦绣厂的工人。也正是在国有企业遭遇困难和挑战的时期,这三个儿子逐渐在锦绣厂挑起了大梁。大儿子张怀智是生产技术部副主任,二儿子张怀勇是锰冶炼分厂的副厂长,三儿子张怀双虽然只是摊长,但他最像自己的父亲,他传承了父亲的手艺,如今是锦绣厂的炼锰高手。张大河的三个儿子便成为小说第二、三卷的主要角色,李铁通过对三个儿子的书写,成功塑造了“工二代”的整体形象。相比于父辈一代,“工二代”在精神层面上显得更为丰富多彩,他们的人生选择也更加多样。三个儿子的命运便各不相同,大儿子张怀智选择了辞职下海,组建起自己的民营公司,事业干得风生水起,一度还成为锦绣厂的有力竞争对手。二儿子张怀勇在锦绣厂最危难的时刻出任厂领导,以坚韧的毅力带领工人闯过难关,使锦绣厂迎来了新的腾飞,他也被评选为全国的优秀企业家。三儿子张怀双则热爱工人的技术活,他乐于坚守在生产的第一线,享受着生产的成功喜悦。尽管张大河在故事情节中已退到了幕后,但三个儿子身上分明都有着他的影子。这显然是作者李铁的有意为之,他要通过“工二代”写出新中国铸就的中国工人精神是如何传承的。如前所述,李铁是通过张大河这一形象把中国工人精神集中理解为国有企业情怀和工匠精神的。那么这些精神内涵在张大河的儿子们的身上又是如何表现的呢?首先,他们的国有企业情怀显得更加舒展,他们将国有企业情怀与国家意识、家国情怀以及个人事业更好地衔接了起来,因此他们并不拘泥于某一个具体的工厂,而是能够站在国家和社会的大格局中去认识和处理问题。工匠精神则突出体现在三儿子张怀双的身上。李铁也是刻意要塑造这样一个热爱技术的“工二代”,以此表达他对工匠精神的呼吁。因为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现实社会中几乎没有了工匠精神的落脚之地,在李铁的心里,新中国之初培育起来的张大河不应该随着历史的翻篇而被遗忘,即使在今天越来越科技化和现代化的工业体系内,仍然需要张大河式的工人,仍然需要发扬他身上所具备的追求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从一定角度看,李铁是把张怀双当成张大河的延伸体来书写的,他以一个暗示性非常强的情节来点明这一点。他写到张大河当年评上全国劳模时,画家老朱为他画了一张画像,这张画像当年在全国都红火了,张大河因此也成了工人阶级的代名词。几十年后,老朱的儿子成了画家,他为张怀双画了一张画像,张大河看到这张画像时,还以为这是画的他年轻的时候。作者在这里所要表达的,显然不仅是说他们父子俩的模样非常像,而是要借此说明,虽然时代发生了变化,但张大河式的具有工匠精神的工人仍然是今天的楷模。

李铁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并不拘泥于某种理念,或某种道德观,而是把自己心仪的人物置于历史发展进程中来对待。张大河是他精心塑造的人物形象,这个形象凝聚着新中国工业发展的时代特质,的确可以称得上是那个时代的“工人阶级的代名词”。但李铁的思想并没有止步于此,他的文学思考完全遵循着现实主义精神,他勇敢地直面现实的急剧变化,让自己的思想以及笔下的人物跟随着现实朝前走。他在第一卷里写出了国有企业的高光时刻,而在第二、三卷里,他聚焦于锦绣厂的现实场景,既有阳光,也有风雨,写出了国有企业的改革阵痛和雨后彩虹。他知道,国有企业所处的大环境发生了变化,处在这一大环境下的工人群体的精神世界也会发生变化。张大河的儿子们既继承了父亲的工人品格,又接受了社会发展的新事物和新观念,他们同样有一种国有企业情怀,但在他们的国有企业情怀里,包含了许多的现代性和时代性。李铁也是凭着自己的国有企业情怀,才能与小说中的工人们心贴心,才能深深理解锦绣厂在七十余年所迈过的每一道坎、翻越的每一座山。《锦绣》是一部忠实于历史和现实的小说,李铁通过锦绣厂几十年的兴衰、发展和蜕变,谱写了一首真切动人的国有企业情怀的叙事诗。

最后,我要说说李铁小说的工业味道。《锦绣》是写炼钢工业的,其中有大量情节是与生产直接相关的,也写到不少的工厂专业知识,但李铁基本上都能将其转化为文学元素。过去有评论家批评工业题材小说写得不生动,就是因为写了太多的生产活动,他们认为,写生产活动太枯燥,所以要少写生产活动,多写工人的生活。批评过去的工业题材小说写得太枯燥是对的,但问题并不在于写生产活动就枯燥,而在于能否将生产活动转化为文学元素。李铁的小说写了大量的生产活动,但小说同样写得生动形象。因此,李铁的创作具有一种普遍性的启示意义,这就是如何进行工业题材的审美化处理。以前的小说给人们留下一个印象,仿佛写乡村的小说更具有文学性一些,而那些写工厂和工人的小说,则显得文学性弱一些。这其实有一个重要原因,即乡村叙事经过长期的磨练和实践,文学能够自如地将乡村进行审美化处理。但工业叙事相对来说还缺乏长期的磨练,作家们还没有完成对工厂的审美对象化。那些粗笨的机器,标准化的金属零件,以及站在流水线前进行重复操作的工人们,作家们很难将其转化为审美意象。但是,仍有不少作家在努力闯过这一关。李铁就是这样一位作家。他在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因为他曾是工人中的一员,他对工厂怀着深厚的情感,他对工厂的事物非常了解,他在了解的基础上再去吃透它们的内涵和意蕴,于是便找到了将其审美化的途径。如小说《锦绣》中多次写到炼锰,有为新中国炼的第一炉锰,有与苏联专家比试高低的炼锰,有退休后仍然上阵成功炼出“特殊锰”,等等。每一次书写都直接从炼锰的技术进入,但每次都能以不同的色调来写。如写炼特殊锰,李铁重点放在写张大河的沉思上,别人以为他坐在那里是在发呆,其实头脑里在不断涌现出过去的经验。当他想起20世纪50年代一次炼高锰的经历时,便“眼睛一亮,信心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儿。对,要加料。他打定主意,人立马有了精气神儿”。接着写他在儿子的疑惑下不紧不慢地吩咐加料,然后继续闭目养神。尽管如此,炼完后他还是心里不托底,提前回家了,走到家门口便接到儿子兴奋报告炼成功了的电话。整个场景写得波澜起伏,人物性格也跃然纸上。

李铁对工业题材进行审美化处理,也许是他对自己所处的工业环境有一种自然而然地自我欣赏的结果。如果他对此有一种理论上的自觉,他在工业题材审美化的处理上肯定会做得更加完美。在此,我不得不提到他在《锦绣》之后又写的一个中篇小说,从中可以看出他具有了这种自觉性。小说的标题就是“手工”,专门写工人手上的技术,李铁将其当成审美对象,把技术的精彩和魅力描写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小说中的红星机械厂曾是当地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工人的技术水平在全市是最高的。李铁告诉我们,在工厂的工种里,最能体现工人手艺水平的是钳工。必赢国际bwin登录他写了红星机械厂的钳工“大把”巩凡人,带出了两位技术同样高超的徒弟荆吉和西门亮。小说的主要情节就是写了两次为这两位高徒而安排的擂台技术比赛。一次是当年国企正红火的时候,巩凡人将要退休,就有了两位徒弟“大把之争”的一场比赛。另一次是眼下正在倡导工匠精神,市总工会牵头要组织一场钳工技能擂台赛,获胜者将获得“工匠大师”的称号,荆吉和西门亮这两位师兄弟各自凭借自己的技艺在外地闯荡,但他们都答应回来参加比赛。李铁将这两场比赛写得风生水起。工人的技术比赛不仅比工人手艺的高下,实际上也比性格,比修养,最终也比出了人品。李铁对于手艺在工人心目中的位置琢磨得非常透彻,在他的笔下,工人对待手艺的态度,就像武侠对待武功的态度一样,他们怀揣手艺的绝招,便如同大侠一般可以笑傲江湖、独行天下了。李铁将工人手工技艺作为审美对象,便为我们提供了另一幅美的景致。如这样的描述:“我看过荆吉做四方套,那是一种熬,不是熬粥,是熬鹰,需要有足够的耐性。一块钢铁卡在老虎钳上,荆吉并不急于操作,而是先去洗手,擦干净了手,才会拿锉刀,摆出前腿弓后腿蹬的姿势,再目视前方做过足够长时间的冥想状,然后才会下刀,仪式感十足。”又如:“他拎着锉刀站在老虎钳前,目光凝视那块钢铁。正是冬日的下午,接近四点钟,太阳快落下去了,该称夕阳了,这艳丽的夕阳透过窗户落到钢铁上,落到荆吉的身上,他的脸一半阴一半阳,一副思想者的样子。我问他,你咋不锉?他说,思考比动手重要。我说,一块破铁有啥好思考的?他说,阳光穿越了这块铁,让我看到了它的前世。”这是写工人的技术,又是多么审美的文字!我愿意让我的文章结束于这样审美的文字中。我也期待李铁对工业的审美化处理有更大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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